灰色暗涌
金俊秀搬进朴家坪十五号的那年朴有天九岁,雨后的四月,槐花盛开,清新的空气中飘散着淡雅的花香,交错的高压电线将辽阔的天空划分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形状,阳光从浓密的槐树枝叶泻落下来,洒在男孩白色的衬衫上,晕开一圈又一圈耀眼的光芒。
原本喧闹的大院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的目光盯向门口这对陌生的兄弟,惊艳的、嫉妒的、排斥的、好奇的……
在那些根本还算不上懂事的年岁里,心里细微而琐碎的波动算得了什么呢?可是,事实上有些东西从那一刻开始就变得不一样,一切都不一样了。
东海对这个意外闯入的男孩明显带有敌意。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古老的小镇青平还带有浓浓的乡土气息,未及拆迁的朴家坪十五号大院一砖一瓦都透露出陈腐衰败的痕迹。金俊秀漂亮精致的眉眼、服饰与周围破旧土气的景象有些格格不入。东海从头到脚把这个瓷娃娃一样玲珑可爱的男孩打量了几遍之后,狠狠地摔下手中满满一大捧槐花花瓣扫兴地躲进了自己的小屋子。
李东海做了整整九年十五号大院里的“小王子”,一起长大的那群孩子都众星捧月般宠着他、溺着他。然而当金俊秀以无比耀眼的高傲姿态出现在东海狭小封闭的世界时,他才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彻底地感觉到自己就像是一个小丑,十足的小丑。
金俊秀住进了在院西南角那间长期出租的空房,有仟常常看到他站在二楼的小阁楼里直直地望着天空发呆。他的哥哥很少在家,自从搬进大院,也没有见过他们的父母。除了上课,俊秀几乎大部份时间都被关在那所毫无生气和亲情可言的大房子里。有仟不知道,俊秀每天都在对着湛蓝的天空看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孤单,一点点的向往自由。
大院里的孩子常常喜欢仰着脑袋冲金家的阳台喊金俊秀的名字,声声都是轻佻模样,在格窗推开的瞬间,四散逃开。有仟从来不跟那帮孩子一起起哄,虽然他也会在每天经过金家的时候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虽然他自己也承认每天上课时都会盯着男生纯白色的衬衫发呆,虽然他是那样期待着能够了解和走近金俊秀,可是没有办法,他学不会用平静的心态去面对他,他是被他刻意埋在心底的人,一经暴露,不复美好。
东海对俊秀的敌意在金家搬进大院的第四年依旧丝毫未减,虽然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再穿令东海羡慕又嫉妒的漂亮的衣裳,不再将自己打扮得好像瓷娃娃一般精致美丽。
有仟记得,东海曾经正经八百地对他说过,有些讨厌是没办法的事,一眼记恨,便是一辈子。有仟不知道年仅十几岁的弟弟满口沧桑地说出所谓“一辈子”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态,他只是觉得就算是对于自己而言,也并不一定是真正懂得“一辈子”空间意味着什么。
金家在大院里的风评并不好,兄弟俩人就像是生活在池塘底部的鱼,烈日般的人言让很多隐秘的生活无所遁形。事实上,大人们并不常在有仟和东海面前说顾家是非,但他们还是能从支离破碎的言语中明白些有关于金俊秀家庭的秘密以及真相。有仟不喜欢大人们用尖酸刻薄的语调谈论俊秀以及他的哥哥,虽然他并不认同俊秀哥哥用那种卑微低贱的方式维持着他和俊秀的生活,但他明白,如果命运允许你可以像常人一样平静安宁地生活,没有人愿意选择用那样残忍痛苦的方式折磨自己,折磨家人。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仟每天都会习惯性地往前座的抽屉里放一包微温的牛奶。俊秀太瘦了,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却每天都只用几包泡面来解决一日三餐,那样的不知心疼和照顾自己。开始的时候,俊秀还有些奇怪,以为是别人错放在他那里的,后来的日子久了,他也就习惯般的接受了。
有仟一直以为俊秀并不知道那些牛奶都是他送的,他以为自己隐藏掩饰得很好。直到有一天坐在前座的男孩突然转过来头笑颜如花地对他说:“朴有仟,你愿意那么长久地对我好,却为什么自始自终都不敢跟我多讲一句话?”他才如梦初醒般顿悟,原来,自己所做的,他都清楚地知道,并且,愿意接受。那是第一次,有仟见到俊秀如此真诚地对人微笑,笑容通透到眼睛里,灿烂得灼伤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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